词曰:

豹头狼腰环眼,枪棒蹈海擎天。林冲苦求解谜团,罡星小聚泰安。蜂腰熊臂猿肩,打虎擒凶捉奸。武松独臂镇钱塘,水泊了去尘缘。清秀机巧心善,川弩连射敌顽。燕青遍体花绣翠,岱岳扑倒任原。面阔唇方突眼,身瘦体长肩宽。戴宗甲马配皂衫,百里程途日还。功成身退避险,无求寡欲心酸。金风未动蝉先觉,论武泰山之巅。《西江月?泰山会》

却说林冲、武松、燕青,楚州蓼儿洼之行回至杭州,数日里皆怏怏不乐。歇息几日后,三人在武松禅室里吃盏茶,还都不愿开口。燕青打开楚州带回的包裹,一件件摆在桌上:李逵的那柄板斧、花荣的一壶箭和一张弓,那口锯了柄的劈风刀。三人各取了一两件,在手中摆弄着。

终是年少,燕青心里搁不住事体,先开了口道:“小乙现下煞是后悔,不该去楚州走这一遭。原想是去说理,谁知成了吊丧。”

武松道:“吊丧也是应该的。公明哥哥被朝廷拿毒酒害了,俺坟前拜他一拜,应当应分。最可恨花荣那厮,比武便比武,仗着劈风宝刀,却要害俺性命。”

林冲叹道:“那时情由,怨不得你勒死他。只可惜没能审出他的口供,留一张口词。吴用那恶学究也死了,射死晁天王之事,尚没个铁证,如何服得悠悠众口?”

燕青以手拍额,说道:“哥哥休烦恼,还有一人,定知晓内情。”

林冲垂头叹息:“晁天王死了,宋江做梁山之主,便一心招安。偌大一番事业,落得如今下场。天王究竟是哪个害死,不弄个究竟,俺寝食难安。可惜知情的,死得死、散得散,哪还有人知晓?”

燕青笑道:“哥哥如何忘却了,还有一个宋江心腹人,必是知晓内情的。”林冲忙问是哪个。燕青拍了拍自己的腿,眨着眼看着他二人。武松猛的醒悟:“你是说那个跑得快的太保?”此正是: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莫道真相湮没去,世间尚有知情人。

这边林冲也醒悟了:“那次去打曾头市,兵败回山寨时,的确是

戴宗那厮半路来传山寨将令的。”

燕青道:“戴宗那厮最会装神弄鬼,胡扯什么‘神行法’,小乙和他一同办过几次军机事宜,在小乙面前,他从来不敢玩弄烧符做法的勾当。脚程快、轻身功夫好,倒是真的。”

林冲道:“遇到他的时辰不尴不尬。那边晁天王中了药箭,这厮恰好就来传令撤军,恰似预先计算好了的。”

武松问:“这厮还在东京么,还是封到了什么州府??

燕青道:“听说那人早就纳还了官诰,去泰山岳庙里出家了。”

林冲道:“他倒是乖觉,早离了宋江身边,却也躲过了几重灾祸。”

燕青又道:“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宋江那厮作了孽,参与的人谁都不能躲清闲。现在那几个都死了,这戴宗许是知情,寻来一问便知!”此正是:

前因定后果,鸟掠水留痕。莫做尴尬事,报应知情人。

几个商议定了,便收拾动身。劈风刀让武松拿着防身,那副弓箭,林冲要带给杨志使用。李逵的斧,杀伐太重不祥,那两个意思埋了。燕青却道,有大处出,便由他拴在包裹里。

此番北上,林冲、淇儿、燕青三个必是再不回杭州了。武松却舍不得六合寺一番光景,寻那几个心腹人过来,叽叽喃喃一夜,交代个扎实。

由杭州去往泰山,须经运河登船往北,至济南府登岸,再转道泰安州。几个人身畔有钱,运河里雇着快船、官道上赁着快马。也不受罪,十来日便到了泰山脚下。寻个大客栈,开三间上房,各自去歇息。

时乃宣和六年十月十五日。燕青站立窗口,凝神遥望。初冬时节看这泰山,别一番风韵。但见:

庙居岱岳,为四海五岳至尊。山镇乾坤,乃昊天万神领袖。楼台映雪,疑是丹鹤刚展翅。殿阁盖霜,定是玉兔初腾身。凤扉亮槅映黄纱,雕梁画栋。龟背绣帘垂锦带,碧瓦朱檐。护驾三千金甲将,阖殿威严。勤王十万铁衣兵,两廊勇猛。遥观圣像,九旒冕舜目尧眉。近睹神颜,衮龙袍汤肩禹背。九天司命,芙蓉冠映绛绡衣。炳灵圣公,赭黄袍加蓝田带。管火池铁面太尉,月月通灵。掌生死五道将军,年年显圣。天神飞马报丹书,御香不断。老幼望风皆获福,祭祀依时。

宣和三年三月底,燕青曾来此打擂,斗败了擎天柱任原,大闹东岳庙会。如今三年零七个月过去了,这边东岳庙香客依旧熙熙攘攘,可那时燕青身畔的李逵,如今却已身殒成灰。那黑厮好杀莽撞,惹众人不喜,只燕青知他一片天真忠勇。燕青拿出那柄板斧摩挲着,睹物思人,不觉叹息连连。

良久,看看天色将暗,燕青猛的想起,此番来寻戴宗,要问宋江

谋害晁盖的事。若是那戴宗不肯告知,争执起来,却不要坏了义气?林冲是局中人,十分地想知道内情;武松是个性急的,一言不合便要动手。念及自家与戴宗同赞梁山机密事,多番共进共退,有几分烟火情分,该去先劝一劝他。遂换一身灰布短衫,将李逵板斧插在背后腰间,出客栈望岱庙而去。

再说戴宗,自东京别了宋江,只身来至岱庙里出家。花费了些金银,谋得一个庙祝的差事,每日里只在延禧殿内洒扫上香。

岳庙供奉的神祇,有东岳大帝、碧霞元君,还有神妃淑明后、炳灵王、杜太尉、三灵侯和延禧真人,共是七八位。延禧真人的香客最稀,供奉最少,庙里诸人都不放在眼里,戴宗乐得清闲。到此一年有余,竟没几个一般的道士认得戴宗。

这天傍黑,戴宗送走了最后一拨香客,掩了殿门。点上一碗油灯,去供奉盒内捡出当天的碎银铜板,做一堆儿放在香案上,正待计点。却听见殿顶瓦上轻响一声。他手里不停,还在慢慢地将碎银、铜钱、小首饰各自分开,各算各的数。可脚下却站好了方位,不丁不八,随时便可暴起。

一盏茶功夫,又出一声轻响,却是殿后窗棂纸被人拿指头捅开。戴宗心知有贼,在偷窥殿内情形。转念一想,哪个不开眼的笨贼,惦记自己这个穷庙祝?这几个散碎小钱,值得什么?念及此,戴宗打个哈欠,一口吹熄了油灯,抬身推开殿门,去天井里打坐起来,一吐一纳,气运周天,入定去了。这是告诉蟊贼,道爷把一日的供奉赏你了,再别来耽搁道爷清修。

那窗棂外偷窥的人,便是燕青。趁黑进了岳庙里,逼问了几个道士,才打听到:东京来的戴道士,在看守延禧殿。黑夜里各院都闩了门,燕青只得走房顶。又怕认错了,才要偷窥。虽然小乙哥轻身功夫了得,但毕竟从未去偷门撬锁,不甚小心弄出了微微声响,还是惊动了戴宗。

燕青从窗棂里看见戴宗起身到天井打坐,却没看到正脸,不敢确认这是否就是戴宗,便再腾身跳到房顶,过到天井这边,跃下平地来,自己觉得没发出一点声响。

戴宗这边盘膝打坐,虽合着眼,却一直提气屏息,听着周遭动静。燕青脚步虽轻,他还是隐约可闻。听见有人落地,戴宗并不在意。心道凭这轻身功夫,也是个难得高手。若是图那几两碎银,也就罢了。哪个不遇到些马高镫短?江湖救急,任他取用就是了。

须臾,听那脚步声竟是奔自己而来,戴宗不免有些生气:不是图财,难道还想害命不成?猛地想道:不会是朝廷上哪个奸佞的鹰犬,要难为自己不曾?思虑至此,杀心立至。

这燕青是来寻人的,知道对面的黑衣道士大抵是戴宗,存了寻故

人叙旧的心思,哪会有什么防备?只是走过来找个亮处,想看清楚这人究竟是不是戴宗。一个有心伤人,一个心无防备。若是争斗起来,生死毫厘之间,祸福殊难预料。此正是:

知交惧算计,无心怕有心。不见林中虎,暴起伤麒麟。

天交二更,月暗星稀。这戴宗近年陪堂吃素,暗夜里目力不济,俗称“雀蒙眼”。燕青年少,且饮食得力,眼力便强了很多。绕到戴宗身前,借微微星光,还是认准了这便是戴宗。心内欢喜,伸手便去扶戴宗臂膀,“哥哥”二字,已在唇间。

却不料这戴宗霍地暴起,原本盘膝而坐,却瞬间腾身起在半空里,让过燕青伸出那手,一拳竟奔他面门打过来,兀自带着风声。

燕青大骇,忙摆头堪堪让过这拳。一招失去先机,竟被戴宗逼得连连后退。戴宗或拳或掌,霍霍带风,招招不离燕青面门。退让几招后,燕青一咬牙,脚下前趋,合身靠向戴宗怀里,探手去抓戴宗衣领。燕青相扑天下无双,临敌秘诀便是一个“缠”字。祸起肘腋之间,扑法讲究贴身近敌,不给对手施展拳脚的余地,反而利于自家抱摔制敌。

这戴宗腿下极是灵活,脚步通灵。见燕青不退反进,欺身过来,便脚下转圜、身躯回旋,离开三五尺距离,绕着燕青转。手上拳掌交替,不住地朝燕青胸腹招呼。但见:

一个用扑法,足下勾、拌、挑,只图贴身摔敌手;

一个持拳诀,脚步飘、移、旋,总是离怀击对头。

天光大暗,眼尖的追敌抓拽;星辰微明,眼弱的拳掌乱挥。

有心图敌,失先机难伤刺客,心急忿恨;

无心争斗,躲杀招立身不败,气定神闲。

俱是顶尖拳脚,都有通神腿功。

两人摸黑斗过了二三十招,谁也奈何不了对方。终是燕青看得见、心思巧,心生一计。卖个破绽,转过身躯,引得戴宗一拳打向自家后腰,恰好拿腰后别着的李逵板斧迎向他拳。只听“哎呦”一声,戴宗用力打到斧面上,登时震麻了右臂,一时动弹不得。

一招得手,那燕青怎肯放他过?抢将入来,把戴宗扭得定,只一交,颠翻在地上,做一块半晌挣不起。这一扑,唤做“夺命扑”。昔年在梁山上,颠翻高俅时,便用的这个招式。这“夺命扑”,端的是“手起似闪电,足蹈似霹雳”,百发百中,无有失手的。最难的是收发自如,颠人要死便死、要伤必伤。若要他毫发无损,不痛不痒地躺那儿,也尽做得到。颠那高俅时,燕青要他痛,那厮便疼出了满身酸汗,半晌手足都抬不起、动不得。如今颠戴宗这一跤,却只是令他半身麻一下而已。燕青颠翻了戴宗,怕他着恼,赶忙屈身拜下去,口称:“戴宗哥哥在上,小乙无意冲撞哥哥,唐突之处,还乞哥哥原宥则个”。一头说,一头拜,插烛也似。

戴宗被摔得正迷怔哩,心道被“刺客”做翻,性命休矣。却见那“刺客”纳头便拜,还口称“小乙”,一时竟闹不清这是哪个“小乙”。眯着眼去看,黑影里哪儿看得清?

燕青见他迷怔,只得搀他起身,扶至殿内坐下,去点上那碗油灯,举到他眼前照着自己的脸:“戴宗哥哥,小乙,燕青啊。来拜望哥哥,有消息禀告!”光亮处,戴宗看清了来人是燕青,头一个念头是释怀、二一个念头是欢喜,三一个念头反而嗔怪起他来了。脸色变了几变,终是板起来了:“好你个不晓事的小厮,来看你家哥哥,却颠俺这一跤,没个长幼!?

燕青也不着恼,嘻嘻笑着说道:“却才是哥哥跳起来打小乙,将俺逼得无处逃,亏得有庇佑的,挡了哥哥一招,才顺势推倒了哥哥。”

戴宗奇道:“是哪个挡了俺一拳?”燕青从背后腰间取过那柄板斧,双手呈给戴宗:“哥哥认得这物什么?”戴宗见斧大惊:“这是那黑厮的造孽物件,如何在你手里?那个杀才跟你一道来的??

原来戴宗自别了宋江来在岱庙后,便绝了各处消息。无人识得他,便无人对他言讲江湖杂事。他有心避祸,也不去问。是以诸事不知。

燕青知他消息闭塞,便开腔号啕一声,哭诉起卢俊义堕江、宋江李逵被鸠、吴用花荣自缢这几桩事,把个戴宗听得目瞪口呆,又迷怔在那里。

燕青心思机巧,特特隐去了武松比武勒死花荣这一段,又拿李逵来替自己挡一道。他言道:“小乙去李逵哥哥坟前祭奠时,得了这柄板斧,持来给哥哥做个证物。刚才恰巧便是此物挡住了哥哥的拳,岂不是李逵哥哥给小乙做了帮手??

却不料戴宗闻听李逵被宋江下药毒死,不怒反喜。恨恨地道:“这个天杀的黑厮,只知狂悖杀生,哪里曾修半点德行,理应不得好死!这宋江教唆他造孽,血海般因果,如今报应得恁地轻,没有天理了!?

一开腔戴宗竟收不住口了,也不理燕青,起身冲着虚空,指指画画、点点戳戳,口里滔滔不绝,责骂不休。直半个时辰后,狠话似已说尽,戴宗颓然瘫坐在地,呆一呆,落起泪来。正是:

十喜十笑脸,百哀百哭腔。千人千交往,万情万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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