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道姑“嗯”了一声,将珍珠从头发上的金嵌珠珊瑚海棠纹簪,到脚上穿的石青暗纹绣杜鹃的绣花鞋都看了一遍,眼中似嫉似羡,而后又以同样的眼光又将晴雯也打量了一番,方道:“等着吧!”又“啪”得一声关上了门。不说晴雯气得倒仰,便是珍珠也恼了八分。

晴雯气道:“这是哪里来的糊涂种子,也只在这里才使得吧!若在咱们屋子里,先一顿板子打下去,看还敢使性子不敢。”

珍珠忙道:“罢罢罢,都是我的不是,只是这里到底是清净的地方,不可妄语。”

晴雯只好忍了气。

二人便等着,只等了好半日工夫,连两人手里的手炉都冷了,方才听见里面慢悠悠的脚步走了,却是一个老迈的婆子,浑浊着眼,慢悠悠地道:“妙玉师傅说了,今儿不便,请姑娘们改日再来吧!”

话一了,又顺手便把门给关上了,速度快得人反应不及。

晴雯气得脸色都白了,指着山门说不出话来。连珍珠也怔住了。

珍珠憋着气,拉了晴雯下了石阶,道:“咱们走吧!”

晴雯急道:“你不拜了吗?”

珍珠道:“佛自在忍心中,我既诚心,拜不拜都是一样的——也是我糊涂了,倒累了你来受这份气。”

晴雯听了,便知她已决定了,二人方才回去。

到了中,众人看她们二人冻地那样,都吓了一跳,道:“哟,不过拜佛上个香,怎么就成这样儿了?”

晴雯喝了热茶,总算暖和过来了,见了那案上摆的红梅花便没好气,让小丫头将花儿拿到一旁她见不着的地方,方才将栊翠庵前的事儿说了,众人都诧异,道:“这么半日的功夫,你们竟连门也没进去?”

碧痕道:“也就你们好性儿,若是我,早把她山门也砸了。”

众人都劝道:“她那里到底是干净的地方,可不许乱来的。惊扰了神佛,老太太、太太知道了,先不依。”

麝月道:“这栊翠庵的妙玉也是个奇人,这性子古怪也忒过了,实在让人受不住。连大奶奶那样的慈善人也不耐烦她呢!亏得宝玉竟得她的缘,还得了她的梅花。姐姐不妨去和宝玉说,一准儿成。”

珍珠道:“罢了,我也不求她尊大佛了,香没上成,倒积了一肚子的气,还累得晴丫头和我一处吹风。”晴雯摇摇头,道:“这与你何干,我只恨那个什么妙玉!她也配叫‘玉’!?二爷和林姑娘还没她这般古怪性子呢!什么东西,这样的天将咱们撂在那里一二个时辰!什么‘不便’?那是嫌我们呢!哼,她自己又能干净到哪里去……”说话间便打了三四个喷嚏。众人又是笑有是叹,珍珠忙道:“了不得,快叫人去熬浓浓的姜汤来,真冻着了,岂不是我的不是了?”

小丫头们答应着去了,一时果然熬了浓姜汤来,晴雯喝了一碗,珍珠虽无大碍,也喝了一碗去寒气。而后晴雯捂了被子发了一层汗,次日便好多了,自不必说。

而这里,珍珠便在等那去自己家里的婆子,直等到掌灯时分也不见回来。珍珠心里着急,连饭也不曾好生吃的。直到饭后,那婆子方才回来,言道珍珠母亲兄长都好。母亲孙氏的身子也好,只是甚是想念珍珠。珍珠喜不自胜,虽未曾亲眼见着,但听说家中甚好,心中的担忧方才放下了些。当下便送了那婆子一个装了两个小银锞子的荷包,那婆子不想今儿竟这般幸运,得的差事简便不说,还得了这般好东西,不由十分欢喜,千恩万谢地去了。

珍珠自回房去看带来的孙氏与珍珠做的一双暖鞋并两件中衣——虽不华贵却十分温暖,又有花自芳一封长长的信,将家中诸事交代清楚。而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你在里面好好的,我们就能好好的了……珍珠看了又看,又轻轻折好,方才拭了泪出来与众人说话。

到宝玉从贾母那边回来,见晴雯在炕上歪着,面上还气哼哼的,便问起来。众人七嘴八舌地都说了,宝玉便道:“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妙玉虽说孤傲了些,但却不是这样的人,想是那下面的老婆子们躲懒,没好生回话呢!明儿我和姐姐一起去,一定会让姐姐……”

珍珠冷笑一声,那妙玉的来历她是不知道,但便是个皇女公主,在这里也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这边一心想巴着宝玉这个凤凰蛋,又要作出一副孤高矜持不与凡俗过往的样儿来,还真把自己当什么了!

当下便道:“我们不过是俗人罢了,哪里进得了那样的清净地方,还是罢了吧!况心中有佛,自然处处心安,何必计较地方?只是我想着……”顿了顿,看宝玉好奇得问道:“姐姐说什么?”

珍珠冷笑道:“这妙玉师傅可别太过了,太干净了,只怕连菩萨都下不了脚!到时可还拜得什么菩萨呢?”众人听了都笑了。宝玉便有些讪讪的。

珍珠只做无事状,唤了麝月秋纹碧痕檀云等来伺候宝玉洗漱安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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