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撒币,只是解决钱荒的第一阶段。

这阶段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反正是朝廷做东请大家吃饭。

所以百姓是很愿意接受“纸币”的——反正是白来的,还能用来换粮食吃。

就算换不了粮食,纸对普通百姓来说也不是常见物事,拿来可以教小孩子写写画画,就算擦屁股也横竖不亏。

在这一阶段,纸币与其说是钱,倒更像是粮票。

当然,这种吃大锅饭的情况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根据李明的计划,钱荒处置要推进到第二阶段了——

让老百姓主动接受“纸币”,作为自己商品交易和劳动报酬的支付手段。

让这些花花绿绿的纸张完成第二次飞跃,成为“一般等价物”,达到、甚至取代钱币的流通功能。

这才是解决这轮经济危机的真正重点。

同时也是难点。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老百姓要真正开始承担风险——

朝廷的违约风险。

简单来说就是,万一朝廷翻脸不认人,贬低、甚至否定纸币的价值。

那老百姓的血汗、乃至积蓄,就全打水漂了。

说直白一些,大唐能不能渡过这一劫,就看平时积攒的“人品”怎么样了。

“要坚定普通百姓对朝廷、对衙门的信心,树立货币信用,宣传是关键。

“说理不如讲故事,多写小作文,重点在‘徙木立信、一诺千金’。”

长安报社,李明亲自坐镇指挥,要做好这次舆论攻势。

所有雇员今天不出门采访,全部闷在办公室里,奋笔疾书。

“明哥,长安这边我们还能努把力。但其他州县,可没有报纸这东西啊。”狄仁杰小声说道。

长安报社顾名思义,辐射范围只局限于长安一地。

虽然在辽东和平壤还有分社,但也只涵盖辽东二州、以及高句丽的部分城镇而已。

因为人手紧缺、控制力不足,在广阔的大唐腹地,反而形成了舆论战的空白区域。

“那只能依赖当地府衙的皇榜告示了。”

长孙延嘴上这么说,遣词造句在不经意间,处处透露着对大唐体制的不信任感。

开过比亚迪后再骑回雅迪,是有这种落差感的。

虽然在长安的京官,能用个人能力弥补制度的不足。

但在地方,尤其是偏远州县,能执行成什么样,还真得打个问号。

“此次的目的是解决钱荒,不是改革官制。”李明提醒了一下疑似有点太激进的小伙伴们。

“长安是全国的交易商贸中心,只要长安的情势得到控制,全国的金属价格都能同步回落。

“届时,全国的钱荒就能逐步缓解了。”

一个字,磨。

只要控制住长安,随着时间推移,哈耶克的无形大手迟早会将铜钱、以及其他金属的价格,拨正到原位。

“如果是这样,那我没有别的意见了。”

狄仁杰说道。

李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说完,马不停蹄地离开西市,回到了他忠实的尚书省。

“殿下。”

房玄龄的书房,此时可谓群贤毕至,宾客盈门。

门下、中书和尚书,三省的中高层官员云集,等待同平章事兼参知政事阁下下达命令。

下达此次钱荒最重要、最关键、也是最难的那个命令。

这些朝廷高官,此时就像刚上科举考场的举子,个个紧张万分。

房玄龄还算淡定,只是咽了口水,道:

“殿下,下命令吧。”

看着他们这幅怂样,李明忍不住就想笑:

“怕什么?就算失败了又能如何?

“大不了回终南山,打游击。”

百官悚然。

…………

次日,一条政令划破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长安城——

纸币,就是之前朝廷赈济饥民所发放的“粮食兑换券”,正式变成“钱”了。

具体来说,纸币也成为朝廷衙门正式承认的所谓“法定货币”之一,可以用于购买货物、支付薪酬、缴纳罚金等,和铜钱无异!

这消息一出,百姓们陷入了集体的迷茫。

这些花花绿绿的纸张白给他们,那他们当然是要的。

但是,如果要让他们花力气去“挣”那些纸张,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相比轻飘飘的纸张,还是沉甸甸、亮晶晶的贵金属,拿着更让人踏实。

从汉代流传下来的五铢钱,照样在唐朝的市场上可以流通。

而这些纸张,那就说不好咯。

谁知道朝廷会不会出尔反尔,过一段时间就翻脸不认了?

或者,更隐蔽一点,会不会暗中滥发纸币贬低价值?

毕竟经过隋末的“恶钱”洗礼,上了年纪的城里人,多少对“通货膨胀”是有点概念的。

就算朝廷的信誉值得信赖,那商人呢?

如果商贩不认这纸币,那还是白搭!

然后,百姓们就看到了这条政令的第二条——

东西市商贩,必须无偿接受纸币支付,否则城管——也就是“监市”——有权对他们进行罚款。

商户不认也得认,这让老百姓松了口气。

但还是没有解决第一个关键问题——

朝廷不认,怎么办?

直到他们读到了最后的兜底条款:

朝廷在每个里坊都开设了钱庄,允许将纸币和铜钱以一比一的比例任意兑换,时间、金额不限。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刻拿起剩余的纸币,争先恐后地冲向钱庄。

趁朝廷刚发布政令的头几天,得赶快兑换。

万一过几天储铜消耗殆尽,朝廷就算想兑换也拿不出更多的铜钱来呢!

几乎是一瞬间,全长安一百零八个里坊,每一处门前都排起了长队。

无一例外,他们都是要用这轻薄的纸币,来换取目前昂贵而稀缺的铜钱的。

用纸换铜,简直是一本万利!

随后的几天之内,随着这条政令沿着驰道向各州县扩散,全国各大中小城市都上演了同样的一幕。

只是,那些州县还没有被李明的报社所渗透,没有被小作文心理按摩。

所以,他们抢兑铜货的浪潮更为疯狂,生怕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而与此同时,朝廷也根据李明的部署,开始向市场大量注入流动性——

说人话就是,大量发行纸币。

通过官吏薪俸、官奴例钱、工匠苦力工钱、朝廷采买花费等形式,尽快将纸币发出去。

力求让这批新发的钱尽快流入市场,先缓解最要命的通货紧缩。

而这样做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每座钱庄门前,都大排长龙。

绝大部分人在收到纸币以后,都第一时间前来将纸再兑换成铜钱,不惜排上几个时辰的队。

毕竟今天朝廷还能信守承诺。

可眼睛一睁,到了明天呢?

“殿下,各州县府库的铜钱库存已经捉襟见肘,连长安也出现紧缺。”

民部尚书唐俭忧心忡忡地禀报:

“再不暂停兑换,李世绩从绛州调来的那批铜,将全部告罄。我们将无铜可兑!”

“先关了这些钱庄,停了兑换吧。”侯君集粗着喉咙闷声道:

“那些愚民属实可恶,怎么就这么不信任朝廷呢!

“谁敢不用纸币交易,国法从事!”

他试图用有形的手,和市场无形的手掰掰手腕。

“你能把全城的人都抓进牢里么?这才几天,就要把朝廷攒起来的一点脸面全部败光?”

房玄龄对这糙汉子的鲁莽行径嗤之以鼻,转头出了个更阴险的主意:

“殿下何不减少钱庄的伙计,大门只开一办,让兑换的手续变得冗长繁杂,同时减少对外营业时间。

“这样一来,队伍就会排得很长,而且排了队也不一定能排到自己,不耐烦的人自然就会散去,来挤兑的人就少了。”

李明抱着胳膊,气定神闲地听着左膀右臂支招,转头问自己的首席秘书:

“长孙延,你觉得应该如何?”

“我?”长孙延有点卡壳。

首先排除侯君集的答案。

至于房玄龄支的阴招,确实够阴险,长孙延也总觉得好像哪里有问题。

然而,在当下挤兑风潮不减、而朝廷铜库存日益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若是在辽东,断然不会发生此事。

“就算有个别人对纸币有疑问,我们也会尽力说服他们……”

长孙延有些垂头丧气地说。

这才回长安半个月,他已经句句离不开“想当年在辽东”了。

李明拍拍他肩膀:

“长安不是平州那样的小地方,百万人口呢,不可能让你挨家挨户地做说服疏通工作。

“要解决这问题,需要巧劲……”

这时,宫中的宦官来了,呈上了皇帝陛下的信笺。

这几天,李明正在和李二陛下闹别扭。

白天借口上班不回宫,晚饭在立德殿阿娘身边吃,吃完倒头就睡。

不给阿兕子姐姐把他扛回立政殿的机会。

自忖做错事的李二陛下也不好意思硬闯立德殿,只能顺着幺儿的毛往下捋,和他玩起了笔头交流。

这次给李明的信也大抵如此,问了问最近的工作近况。

只是在信的倒数第二段,李二陛下提了一嘴,将士们的军饷已经拖欠一个月了。

在最后一段,李世民又补充道,他完全没有催促李明快点解决经济危机的意思,只是陈述了一下目前的客观情况而已,千万不要因此打乱原本的施政计划。

“父皇也开始担心了,打起了退堂鼓。”

李明一眼就看穿了老李同志这封信的真正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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