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含羞对视,握紧了彼此的手。
丝竹声起,司礼在前面引路。
跨过火盆、跨过马鞍、跨过米袋,走入大堂,行沃盥礼,共拜高堂。
礼毕,澄怀和石清举着一只盏托,来到新人身边。
石清揭开朱红绸布,盏托里立着一尊五彩的青田石雕。
这是他利用冻石不同的颜色,巧色雕刻而成的。那鹤立梅枝,轻啄花蕊,鹿衔青芝,卧于石下,模样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成秦晋之好于斯日,结琴瑟之欢于永年。小小礼物,恭贺良缘。你们看,子虚师兄就是这只仙鹤,云鹿师妹就是这只仙鹿。祝你们鹿鹤同春,尔昌尔炽!”
红鸢色的礼衣衬得子虚红光满面。“不用说,这一定是巧手石清雕刻的!”
澄怀笑道:“除了石清,谁有这般鬼斧神工!我这双手,舞剑可以,画符可以,唯独没有这般灵巧。”
这时,两位喜娘送上一只卺瓜。
司礼高声唱道:“新人合卺而醑,永以为好!”
一位喜娘将卺瓜上的赤绳解开,破为两半,盛入美酒,新郎新妇各执一卺。
子虚深情地望了一眼云鹿,举卺饮下。
云鹿微微举起喜扇,浅尝了一口,眉头一蹙,不禁呼道:“哎呀,这酒如此苦口!”
众人哄堂大笑。
暨母站起来,笑容盈盈,道:“新妇子说酒苦,那就对了!卺味苦而酒亦苦,饮了卺中苦酒,今后,夫妇两人就要同甘共苦,患难与共了!”
欢笑声中,司礼又唱道:“连卺以锁!”
喜娘用另一根长长的赤绳,取中间一段,将两只卺瓜重新扣在一起,绑好后,让新郎新妇各持一端。
“今日赤绳系定,珠联璧合;他年白头永谐,桂馥兰馨!新郎与新妇相牵入青庐……”
澄怀、石清和子虚的兄姊、孩子们一起,簇拥着新人,在司礼悠长浑厚的尾音中,热热闹闹地将他们送入青庐。
琴丝谱成相思语,花烛笑对含羞人。
青庐内,红暖香帐低垂,喜烛晔然,流光景燿。
一滴胭脂烛泪泌出,摇摇晃晃流到贴了喜字的红纸上,便凝固不动了。
错银梅花青瓷三足炉中,点着一篆香,清香满室,迷人耳目。
云鹿举着喜扇,端坐在喜榻上。霜花薄绢后,寐含春水,脸如凝脂。
心上伊人,真实又虚幻地坐在眼前。
子虚坐到云鹿身侧,伸手欲移开喜扇。
“啪”地一声脆响,云鹿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道:“且慢!今日你我大婚,你没作催妆诗、障车诗、下花诗,实在太便宜你了!”
“娘子,你这是?”
“庾信诗曰, ‘分杯帐里,却扇床前’。我们既入青庐,结成夫妇,这却扇诗一定是要作的。不然,我这把喜扇就不移开了!”
透过轻薄的喜扇,子虚看见云鹿敛容屏气,一本正经的样子,只好讪讪地将手伸了回来。
他在喜榻前走了三匝,硬是挤出几句诗来:“翠黛浅妆芙蓉脸,绿袅云衫新嫁娘。月仙既然降人间,轻罗喜扇何须掩。”
云鹿忍不住笑了出来。“这首诗,闺阁脂粉气太浓烈,不能过关!”
子虚又来回踱起步来,咬文嚼字半天,终于凑出一首新诗:“红烛照晚摇窗影,青铜镜里颜如杏。忽见髻摇凤爵落,且唤郎君理云鬓。”
云鹿一听,马上举手摸索自己的发髻,可是,头上的发髻和凤爵是完好无缺的,不由得嗔道:“不算不算,师兄,你这不是骗我移扇么!”
子虚倒吸了一口冷气。
“娘子,我读了那么多书,还算博古通今,平时吟咏个风花雪月,完全不成问题。这却扇诗是第一次作,还真是难倒我了!”
“你慢慢想,想不出来,云鹿今夜就陪你坐在这里!”
云鹿这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了啊!
子虚焦急地立在窗牖前,脑袋里一片混沌。
窗外,风清月朗,众星罗列。
大涤山的夜色比混元峰更幽静,更浓稠,修篁青竹遍野丛生,风一吹,满山竹影婆娑。
不远处,一汪浅溪绕园而过,一撇孤月落在水中,清光粼粼,偶尔听到有一两声秋虫的呢喃。
两只鸳鸯静静地宿于兰渚芦丛中,丝毫不为虫鸣声所惊。
蓦地,灵光一现,茅塞顿开。
子虚转身走到榻前,脱口吟道:“桂叶眉弯月未弦,秋水明眸似椒浆。半杯饮尽忘尘事,肃肃其羽做鸳鸯。”
“这首却扇诗,最得我意!”云鹿细细品味起来,“但七言读来,不如五言格高意远,少了一种别致的意味!”
想了想,还真是如此。
“娘子说得有理!”子虚又改了诗句,“眉弯月未弦,秋水似椒浆。半杯忘尘事,肃羽做鸳鸯。”
云鹿十分满意,这才缓缓移开喜扇,露出一张粉妆玉琢的姣容。
星限柳眉,朱唇榴齿,桃花红妆,最是销魂,无论怎么看,子虚都看不够。
她飘然投入子虚的怀中。“冰心柔肠,千寸万缕,皆在玉壶之中。但愿我们沉醉其中,一饮而得忘机!”
“两情依依时,我只想与你合奏双鸯弦,一生一世,生死不弃!”子虚低下头,深深亲吻怀里的绿衫新妇。
喜烛摇曳,暖光炫目。
佼佼青丝,如春水一般,在他的掌心里流淌开来。
“当窗剪云鬟,与君分黛青。齐眉约白首,赤绳系同心。云鹿,我想亲手剪一缕你的发丝,与我的发丝系在一起,这样,我们就永远不能分离了!”
云鹿嫣然笑道:“你拿剪子来!”
手起剪落,两缕发丝合在一起,赤绳细细缠绕,共系千千喜结。
叶法善天师在暨氏庄园小住了几日。
他特意去玉清观拜访了法满大师,受其相邀,在观中开坛讲经,听者满堂。
两日后,师徒依依惜别。
叶法善天师带领澄怀和石清回到括州松阳卯山,探望年迈的姐姐。
姐弟相见,感怀万千,两人促膝长谈。
年幼无靠的时候,姐姐给了他太多慈母般的关爱。虽然长年累月地分别,彼此却是深深牵挂,脉脉相通。
但不知为何,叶法善天师只在卯山呆了三日,便急匆匆地收拾行囊,火急火燎地驾驭乌翎飞回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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