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冲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喂,我们真的不找个地方先避避吗?”
奚连川还是没理他,他背对着梁冲,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在那堆灰烬了蘸了蘸,快速地在地上画了几道,那堆死灰突然发出“啪”地一声,火苗重新蹿了起来。
梁大少爷吓了一跳,“这……?”
奚连川装模作样地从怀里取出打火石:“找到了。”
梁冲舌头都快打了结:“可是……这都开始下雨了……”
周围的雨声渐渐大起来,但那火仍旧烧着,发出温暖的昏黄的光芒。梁冲往火堆边靠了靠,发现不只是那堆火,连他们俩都没有一滴雨沾到身上。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奚连川,但另一人只是安然地盘膝而坐,双目微阖,好像准备接茬睡他的觉,一副绝对不理人的样子。
梁冲突然问:“你也是无易岛的弟子?”
奚连川掂量了好一会儿,好像觉得连这个问题都不回答不太合适,于是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梁冲马上道:“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这话说得就跟无易岛是他们家家仆一样。奚连川转头看了他一眼:“无易岛门徒众多,梁公子难道每个都认识?”
梁冲倨傲地一抬下巴:“有头有脸的弟子甘掌门多半会引见,至于我没见过的嘛……”
他意味深长地停了下来,但奚连川完全没有要理他的意思,眼观鼻,鼻观心,快入定了。
梁冲讨了个没趣儿,自己怏怏的,但又实在好奇,厚着脸皮,又凑上去问:“你不会是无易岛中仙门的弟子吧?”
奚连川终于赏脸睁开了眼,看着他。
梁冲让他看得心虚,赶紧把头后仰:“我听我爹说的!你们无易岛其实分仙门俗门,开山祖师原本是个樵夫,当年芥舟出海,在无易岛得道成仙,都已经好几千岁了!真正的无易岛在海外,岛上都是仙人,台郡的渔民有迷了路的,还受过岛上仙人的指点,至今他们出海前还要给仙人上香呢!”
他越说越着急,到后来都有点儿语无伦次了。奚连川就这么听着,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笑了一声。
梁冲脸都红了,急道:“你肯定是!不然周华清干嘛对你这么毕恭毕敬的!”他低下头,指着地上腾空烧着的火,又嚷嚷:“还有这火!你……你分明就会法术!”
奚连川收敛了笑容,平静地又把眼睛闭上了:“梁公子,今上严禁民间巫蛊之术,你无缘无故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不好吧?”
“我……”梁冲看着眼前安然入定的年轻人,又看了看火堆。木柴已经完全成了一堆焦黑的炭,仔细一看,那火根本不是从木堆上燃起来的,更像是凭空在烧。而火光范围之外已经是大雨如注,但传进来,却好像隔着一层,模模糊糊地听不真切。
“那个……”梁冲又想叫奚连川,但他还没想好该说什么,奚连川已经突然睁开了眼。
更多的雨滴下来,凭空燃烧的火苗奋力跳了两下,最终还是力竭了。风又刮了起来,奚连川一跃而起。
梁冲还坐在地上,抬头看着他:“怎么……?”
林间又是一响,一个人突然从雨幕中蹿了出来,梁冲想也没想,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出去好几步,同时嘴里发出了极其凄厉的一声惨叫:“啊——”
奚连川猛地把佩剑横在眼前,一手牢牢握住剑柄,却没有拔|出来,像某种威胁。那人影确实停住了。奚连川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低下头,在黯淡的月光下依稀辨出了面前的人:“周师兄?”
周华清一动不动。雨已经下得很大,他浑身湿透,狼狈不堪,长发也被雨水挂到了脸面上,让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良久,他才机械地点了点头,哑着嗓子道:“嗯。”
梁冲在他们身后发出了一声松口气的抱怨:“你不早说!哎呀吓死我了!”
奚连川缓缓地把剑放下,仍旧戒备地看着眼前的人:“周师兄,梅川村是何境况?”
周华清又不说话,梁冲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不耐烦道:“喂,你聋了?”
那沙哑的声音才终于又响起来:“跟我来。”
他说完便转过了身,奚连川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下意识又把剑横在了面前。梁冲没看见他的动作,只顾着大声反对:“去哪儿啊?不先找地方避雨吗?”
周华清的背影奇异地抽搐了一下,身体完全不动,脖子朝后拧了拧,只露出了一只眼睛,又低声道:“跟我来!”
这次他的声音紧迫得多,喉间还带着呼哧呼哧的喘息,像野兽。连梁冲都发现不对了,吓得倒退了一大步,惊慌失措地看着周华清,又伸手去抓奚连川的衣服。
奚连川沉着声音,又问:“周师兄,梅川村里,到底有什么?”
林间再次传来簌簌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飞快地从草上掠过,混在越来越大的雨声里,仍然清晰可闻。梁冲倒吸了一口冷气,颤颤巍巍地攥紧了奚连川的衣摆,奚连川被他拽得险些抬不起手。
“拔剑吧……”梁冲听起来快要哭了,“他不是周华清!”
这一点奚连川也不用他说了,因为前面那个人已经缓缓地转过了身体。脸还是周华清的脸,但苍白浮肿,被雨水泡着,在月光下泛出不祥的青光。真正诡异的是他的动作。奚连川感到周华清的整个人形都膨大了很多,撑着他的袍子,像一只怪异的蝙蝠展着翼。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走了过来,脚步僵直,腿完全没有一点屈折,仿佛一个木偶。
“跟,我,来!”他一字一顿,喉咙里的喘息声更响了。他离他们只余一臂之距,奚连川又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梁冲嗓子都喊劈了:“快拔剑啊!”
但是奚连川拔不出来。那个披着周华清人皮的怪物突然僵硬地一挥手,一股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梁冲就在他背后,奚连川避无可避,绝望地连着剑鞘往前一伸,试图挡住这一击。
就在这一瞬间,奚连川耳边突然传来“嗖”的一声。他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周华清”突然连连后退,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然后又是“嗖嗖”数声,奚连川眼看着密林深处接连飞出了几片青绿的竹叶,全都无比精准地钉在了“周华清”身上几大关节处。
奚连川目光一凛:“竹叶镖!”
梁冲“啊”地一声,又喊:“地上地上!地上是什么!”
奚连川一低头,只见地上突然浮现出了一个阵法,铭文带着青紫的痕迹浮在他们的脚踝处,“周华清”想夺路而逃,但一碰到那些铭文,就发出了更加凄厉的叫声。奚连川看着地上的铭文飞快变幻,只觉得一颗心都快要跳出来。
这阵法以他们为中心,是有人刚画好的。尽管它复杂得远超奚连川现在的能力,但他还是在一些笔锋勾连处认出了熟悉的痕迹。
“请问……”奚连川壮着胆子,无视“周华清”的嘶声厉嚎,向着黑暗中问,“是本门哪位前辈……?”
林中寂静了半刻,然后一声口哨从他们头顶响了起来。
奚连川抬起头,看见一个身穿白衣的年轻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树梢上。
“我还没问你呢。”那年轻男人讥诮地笑了一声,“张口闭口同门,你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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