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茹相信个人的婚姻大事,是命里注定的。所以她母亲和她父亲商量了一番,得到她父亲的同意之后,就在傍晚吃晚饭前,来看歌茹,和她单独在屋里说话。歌茹只是微笑,何氏便以为她是答应了。那天夜里,她无法入睡。事已决定,无可反悔,只好如此。她开始在心里思索福少爷,记得她在运粮河的船上第一次看见他时,那么个男孩子,向她咧着大嘴微笑。命运真是把他们俩撮合在一块儿了!好多不由人作主的事情发生,演变,终于使人无法逃避这命定的婚姻!
她心里想福少爷向她注视的神气,想到和福少爷一块混,可是真容易。因为她根本就没怕过他。又想到傅太太多么好心肠。姐妹二人退入私房之时,如鸳原想向她再度道喜,并跟她说一说订婚的事,但是歌茹只是微笑说:“事情要是定了,就算定了吧。”如鸳自然感到失望,也就没再说什么。现在夜里半明半暗的光亮之中,如鸳看见歌茹在那边床上安然沉睡,觉得她真是个有福气的女孩子。
在随后几天里,她极力勉强只想现在新的情势,只想曾家。在傅家,除去傅先生之外,她谁也不必怕。因为是最小一房的儿媳妇,她的担子也轻。并且还有将来的妯娌,不知将来和这位妯娌之间处成什么情形,妯娌相处总是麻烦的。
她俩过为期较长的年假之时,带着一个新朋友女同学钱素儿回家。因为素丹的家在上海。素儿面色苍白,多愁善感,虽然她母亲是基督徒,她生长在耶稣教的家庭气氛里,她的中文学科却很好。歌茹听说她在家可以说是个叛徒,跟她母亲姐姐完全不一样。虽然母亲反对,她决定不进教会学校,一定要进中国公立学校念书。她写的墨笔字非常之美,中国旧小说也看得蛮多。她聪明又机智,跟如鸳一样,也能唱昆曲。
她坐着的时候儿,像男人一样,也会颤动她的腿。在学校没有胡琴儿,可是每逢在寝室哼哼几段儿昆曲,她就用手指头在膝盖上敲板眼,嘴里哼哼胡琴的调儿。在她的影响之下,如鸳也看了些章回小说,由于好多旧小说字小,印刷不好,她的眼睛很吃亏。所以后来,如鸳有轻度的近视,不过她始终不肯戴眼镜。因为近视度数不深,她若不告诉别人,谁也不会想得到,但是,每逢她往远处望,眼睛就显得有一点儿朦胧的怪样子。素儿也把基督教和基督教的教规告诉了她一点儿,当然基督教也有优点,也有缺点,还有素儿受了基督教的影响,她相信男女结婚是要自己做主张。素儿对中国的文化制度等等都赞成,就是反对传统的有关妇女那套道德教条,和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的结婚制度。这种赞成中国文化,而反对旧式婚姻制度妇女道德,似乎是互相矛盾;但是并不然,在西洋的思想之中,只要她喜爱的,或是相信有其道理的,她就赞成。新年即将来临,木兰一看素儿不能回南方家里去,还得待在学校,就邀她到自己家过年假。
木兰姐妹俩,各自心里都以冬至假期之中没有看见福少爷为憾事。福少爷听惯了傅先生谈话,觉得和蒋大爷谈论此事,谈论文学,很容易,很自然。说来也怪,老年人的思想却比年轻人的思想还进步。蒋大爷新近在澡房添制了一个喷水浴的莲蓬头儿,子夜练气功之后,早晨加上一次喷水浴,别的时间的养生修炼之后,也添上喷浴一次。他对文学的批评很严格。后来福少爷在思想上之反传统,破坏偶像的思想,也是读庄子的结果。他有时候儿觉得庄子和道家思想,对他那年轻的理解力,未免太深奥;只是感觉到庄子文章的风格华丽,其诙谐滑稽,令人魂魄震动。
不过蒋大爷的影响也具有建设性的一面。他一谈到西方和西方深厚的学问,他的眼睛神光闪烁。他不会一个英文字,但是他观察了许多西方的东西。对科学的热心是无量的。他谈论声、光、化、电等科学,警告福少爷不必太重视人所记载的历史。他说:“要直接格物,而非人对物所说的那一套。”道教精义和科学,是蒋大爷的两大爱好。在他的头脑里,这两种思想是十分协调融和的。这也许是自然之理,因为道家思想注重自然,而儒家思想则最注重人事,注重文化,注重历史。道教中伟大的哲学家庄子,感觉到自然对人的魔力,自然中四季无终止的运行,自然中生长衰微的法则,自然中万物之纷杂无穷的类别,以及自然中难心言喻的神秘。自然界这个宇宙,在矛盾冲突的多个力量之中,遵守着一个无关于个人的,无以名之的,默默无言的神-所定的法则,而变迁,而变化,而相互作用,相互影响。傅先生的想法是,西方的科学现在正窥启自然的奥秘,立夫正在青年,应当不要错过此一千载良机,要深入探测这些新的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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