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城的四季并非分明,总感觉夏天恋上了冬天,虽说每一季皆有其极美之处,其极美之处又互相差异之特色。然而春秋两季总是过于短暂,都没领略到什么美,就忽的过上夏季或者是冬季。

在苏城,最美的莫过于园林了。城市生活极高度之舒适与园林生活之美,融合为一体,心灵情绪得到宁静。到底是什么神灵之手构成这种方式的生活,苏城的自然就美,城外有太湖、阳澄湖,城里环绕着清澈的干将河,远处太湖里的西山耸立于云端。天空的颜色也功劳不小。既富有人文的精神,又富有崇高华严的气质与家居生活的舒适。人间地上,岂有他处可以与之分庭抗礼?所以才谓之天堂。

在苏城的生活上,人的因素最为重要。男女老幼说话的腔调上,都显而易见的平静安闲,就足以证明此种人文与生活的舒适愉快。因为说话的腔调儿,就是全民精神上的声音。因为生活太过于安逸,以至于语调都是如此的糯哒哒。

黏糊而寒冷的空气,璀璨晶蓝的天空,屋内御寒的舒服设备,和乡下凄凉惨淡的冬天,真是大不相同。难得大雪纷纷扬扬自天空飘落之时,她还能使秋海棠在屋里开放,因为厚厚的棉门帘,糊纸的窗子,厚厚的地毯,火势熊熊的煤炉子,使屋里温暖而舒适,人感到精神愉快,做事宁愿到深夜。歌茹是成立长大的,陶醉在城内丰富的生活里,那种丰富的生活,对当地的居民就犹如伟大的慈母,对儿女的请求,温和而仁厚,对儿女的愿望,无不有求必应,对儿女的任性,无不宽容包涵,又像一棵千年老树,虫子在各枝丫上做巢居住,各自安居,对于其他各枝丫上居民的生活情况,茫然无所知。

从苏城,歌茹学到了容忍宽大,学到了亲切和蔼,学到了温文尔雅,就像我们童年时在故乡生活里学到的东西一样。她是在宽广的林荫路,长曲的弄堂,繁华的街道,宁静如田园的地方长大的。在那个地方儿,常人家里也有石榴树,金鱼缸,也不次于富人的宅第庭园。在那个地方儿,夏天在露天茶座儿上,人舒舒服服的坐着松柏树下的藤椅子品茶,花上两毛钱就耗过一个漫长的下午。在那个地方儿,在茶馆儿里,吃热腾腾的藏书羊肉,喝白干儿酒,达官贵人,富商巨贾,与市井小民引车卖浆者,摩肩接踵,有令人惊叹不置的戏院,精美的饭馆子、市场、灯笼街、古玩街;有每月按期的庙会,有穷人每月交会钱到年节取月饼蜜供的饽饽铺,穷人有穷人的快乐,有露天的变戏法儿的,有天桥儿的戏棚子,有街巷小贩各式各样唱歌般动听的叫卖声,串街串巷的剃头理发匠的钢叉震动悦耳的响声,还有串街串到各家收买旧货的清脆的打鼓声,卖冰镇酸梅汤的一双小铜盘子的敲振声,每一种声音都节奏美妙,可以看见婚丧大典半里长的行列,以及官轿及官人跟班的随从。

歌茹的想象就深受幼年生活的影响。她年幼时,身后拉着美丽的兔儿爷灯笼车,全神灌注的看放烟火,看走马灯,看傀儡戏。她听过瞎子唱曲子,说古代的英雄好汉,古代的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从那些说白的朗诵歌唱,她体会出语言之美。由一年的节日,她知道了春夏秋冬的特性,这一年的节日就像日历一样由始至终调节人的生活一样,并且使人在生活上能贴近大自然的运行节奏。

歌茹散学回到家里,正在自己屋里换衣裳,锦儿进去告诉她:“你不在家的时候儿,家里好像又太空。侞香回家去看她的家人了,我和银屏觉得好闷得慌。前天,我们去看看青霞的小孩儿。”青霞之前是歌茹的女佣,现在已经嫁给罗东的儿子,他这个儿子是在一个姓王的人家当差。

歌茹问:“青霞好不好?”

锦儿说:“她很好,她的小孩儿很好看。我们去是因为小孩的满月,太太没想到。我们就替您做主,送给小孩一双虎头鞋,另外还送了两块钱。我们几个人也凑了点儿钱,给小孩儿买了一个小镯子。青霞说先向您道谢。过几天她带着孩子来给您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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