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勒尔宾顺口接道:“此言差矣。在浩瀚的真理之海中,人的一生只是一瞬,即便是耄耋老人,学习也是才刚刚开始。”

“嗯哼,这话正是毕戈拉斯本尊的格言哦。你…叫米勒尔宾对吧?我是老人家,多得是空闲时间,既然你如此不依不饶,老朽不妨奉陪你一下。

米勒尔宾恭敬地鞠了一躬:“感激不尽。”

“嗬…你还是一个小男孩呢,根本不知道身为学士所背负的命运。听完我的话,也许你后悔来到这里也说不定…”罗杰斯无力地挥了挥低垂的手臂,示意米勒尔宾不要反驳:“既然要听老人言,那就最好闭上嘴巴保持安静。在谈论你的研究前,我想聊一聊别的话题。”

“茫茫众生,总有一些人是特别的,被神寄语的,老一派的学者习惯称之为寄语者,也就是现在人们口中的伏印人。比如教会的圣廷骑士,比如你,都是寄语者。你知道为什么教会强大的源头吗?首先,教会骑士不是市井常见的寻常武职…他们是被神寄语的人,只需向教会跪膝,臣服,抛弃自己的姓氏,皈依安治教,就能在洗礼中分得圣主的寄语与光芒,成为伏印人。例如圣廷骑士团团长曼里,原是格耳曼沃尔冈的次子,皈依教会后,就得抛弃皇室的姓氏,成为无姓之人。当然,曼里是政治博弈的牺牲品,并不具有代表性。落魄贵族想要再现过去的荣耀,就会选择抛弃已经不再受尊敬的家族姓氏,背负光环之印。此后,他们就可以耀武扬威地展示胸部中央的光环印迹,夸示自己从教会那分得的威望。”

“皈依圣父,就是脱离所在的家族,以神为父。当然,在帝国的种姓制度下,平民家族无法拥有姓氏,因此大量平民争相拥护安治教,因为教会宣布所有人都可以神为父,皈依圣教,为无姓之人正名。实际上,虽然颁布种姓制度的是皇帝,但制定制度的却是教会自身。不但如此,教会还强迫皇帝接受安治教的授印仪式,以表圣父安统天下的权威。”

“但你可否想象过,神的力量也是有限的。将力量割予他人一分,自己身上的就会减少一分。这是一个契约,一个交易,不是什么神奇的无中生有的魔法。要维系庞大的教会组织,管治乌鲁贝、佩里库勒、陴古尼亚、卡切里阿门这四大宗教附属国,即使是圣主也会力不从心。于是乎,教会便发生了名为光衰竭的危机,并且在沃尔冈帝国的首都乌鲁贝率先出现。”

“当时,乌鲁贝大学宫有一名百年一遇的天才学者。他早在危机发生之前就发表了一篇极具前瞻性的论文,论文内预言了印迹枯竭,并提出了两个骇人听闻的解决方案。方案一:修复圣主遗留的光环印迹中的缺陷,同时增补新的印迹逻辑,这样在理论上可将整套印迹系统升华到自供自给的完美状态方案二:前往印迹的发源地达冥尼斯森林,寻找印迹的词源,采掘初元词组,并建立重构印迹逻辑的学者团队,担负撰写大量印迹的工作,对教会即将干涸的印迹池进行注量,从而临时性缓解印迹枯竭的危机,该方案亦被人形象地称之为窃光工程。”

“那名天才学者名为毕戈拉斯,而现在,他已经销声匿迹,无人知晓。接下来的故事不用我多说,你应该也知道个大概了吧。”

“至今回想起那段历史,我依旧会感到异常的震撼。篡改光环,人工撰写,解构和复制印迹…多么叛经离道的思想!现在你去教会,随手拉住一个修士,聊一下这些禁忌的往事,第二天你就会被收监,送上火刑柱。试想想,当你把神的秘密都揭开了,了解了神的知识,知晓了神展现的奇迹背后原来自有一套原理,凡人通过原理也能再现神迹的话,那还有谁会继续敬畏神呢?”

“大学宫自认为的使命,是审核所有学术研究,打压封杀不利教会的研究,维持教会在学术上的绝对话语权。年轻人,你在做学问的时候,你要永远记住,教会的使命不是进步,而是支配,维护先贤们搭建神权金字塔永远坚不可摧学士的使命不是求知,而是牧治,就像牧羊人一样,把民众放牧在长满希望,安定,和信仰等此类牧草的草原上,并定期修剪他们的羊毛,辨别并宰杀其中的害群之马。”

言毕,罗杰斯微笑着,摇了摇藤萝编织的安乐椅,轻轻问道:“所以,米勒尔宾阁下。你为了什么而来到这里?为了成为一个更好的牧羊人吗?”

米勒尔宾脑海里一片波涛汹涌,尚未从罗杰斯辛辣的言论中缓解下来:“不…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听到您这一番说话!”

“你确定吗?你一开始可不是这么想的,不是吗?你可有真正地了解过自己的愿望?当你背负着各种压力入睡,进入混混沌沌的梦乡,那个让你熟悉不已的梦,你的恐惧与欲望。从记事起它就一直陪伴着你,就像你的影子,你从来不会注意它,但无论何时何地它都会如影随至,不论你是否曾经忘记它,嫌弃它未来它还会继续陪伴你,直到你意识完全消弭,躯体化为尸体的前一刻,它都还在紧紧抓掳着你的双脚。”

听罢,米勒尔宾一言不发,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谢谢你陪我这个老头子说话,好久没有这么愉快的交谈了。”罗杰斯长吁一口气,满脸疲倦的道:“我有点累了,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米勒尔宾依依不舍,感觉有什么重要的事实被疏忽了,不由问道:“罗杰斯阁下,你经历过那段历史,关于毕戈拉斯的事情,你能跟我说一下么?”

“嗬嗬…你很危险啊,年轻人,你这已经是一脚踩在犯罪的边界线上了,知道吗?”

“我知道。”米勒尔宾把他的论文扔在地上,低头恳求道:“这是我一生的愿望,只要能实现,我死而无憾。”

“嗬嗬…且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吧。”罗杰斯的眯眯眼微微睁开,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毕戈拉斯,他并没有死于学宫的大清洗…”

回想至此,米勒尔宾的身体打了一个激灵,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兴奋得颤抖起来。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埋头苦干、被拒绝在大学宫门外久久徘徊的、孤立无援的野蛮人了。至长者罗杰斯撕碎了蒙蔽着他双目的伪典,他已经一脚踏入那尘封已久的历史,准备踏上那些先烈们走过的禁忌之路。

本章已完 m.3qd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