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行宫之中灯火摇曳。
已是天命之年、两鬓霜白的皇帝放下手上的奏折,伸手揉了揉眉心,缓缓站起身来,哑着声音问:“贵妃呢?”
贴身伺候的内侍刘安恭敬地回禀:“回陛下贵妃娘娘已经在内寝候侍。”
“那就走吧。”皇帝微微颔首,转身便走出书房,往内寝走去。刘安连忙跟在后头,并挥挥手示意另外两个内侍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
行宫中安排的书房离皇帝住的听泉宫只隔了三道墙走路过去也无需多久,尤其皇帝似乎想到了什么步子稍微快了些。今日是皇帝第一次召幸宫妃且还是位分最高的王贵妃其他人自不会那么没眼色地出来抢人。
进了听泉宫挥退了行宫中安排伺候的下人,老皇帝坐在桌旁面对垂眉低眼、姿态恭敬的王贵妃,若有所思地叩了叩桌面。沉默半晌皇帝忽然开口:“如何?”
王贵妃恭敬地敛衽一礼回答道:“回陛下,汪夫人将庶女留在了行宫中,说是替父尽忠、定会好生伺候陛下。
至于楚夫人并无送女入宫之意只说楚姑娘身上有高僧批命不宜早嫁楚姑娘也说,无论贫贱富贵,她希望能够一生一世一双人。
张夫人带了嫡女前来谒见,似乎想将她嫁回京城。”
说这些话时,王贵妃神色严谨郑重、语气不偏不倚,听不出半点任性嚣张,与白日在楚夫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截然不同。
老皇帝听完之后略一沉吟,却是伸手握住了王贵妃的手,叹道:“媛媛,辛苦你了。”
“不辛苦。”王贵妃被他握住手后心下一软,连忙摇头,而后似乎想到什么眼眶微湿,动情地道,“能为陛下效劳,是妾的荣幸!陛下愿意信任妾身,妾已是陶然欲飞、心满意足了。”
“能得媛媛相伴,朕才是心满意足了。”老皇帝闻言却是笑着感慨道,而后握着她的手往下一带,让她坐到身旁,这才放开她的手,看似不经意地问,“宁妃与云妃可还安分?”
王贵妃注意到旁边的刘英上来斟茶,连忙摆手挥退了他,一面伸手倒茶、又将七分满的茶杯奉上,一面笑着回答:“宁妃话虽不多却也恰到好处,估摸着几位夫人对她都印象不错云妃么……方才楚夫人说起楚姑娘的批命时,她直接说楚姑娘是克夫命,与顾公子正好天生一对。”
对于皇帝来说,唯一能够用“顾公子”的称呼而不被问上一句“顾家哪一位”的,便只有曾经亲口盛赞其容貌绝世无双的顾延辉了。
“哦?克夫?”皇帝微怔了下,接过茶杯啜了一口,又放回桌上,却没有追问云妃的事,反而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位楚姑娘长相如何?”
顾延辉那个倔小子,外貌、才华、德行、出身无一不佳,唯独这倔性,实在叫人头疼!
自从“克妻”的名声传得沸沸扬扬后,他居然直接放言不再娶亲,这不是胡闹么!
都已经廿三的年纪了,好歹是大赵立朝以来最年轻的正三品户部侍郎,结果到如今居然连位夫人都没有,也是让他操碎了心!
王贵妃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幽怨地嗔了他一眼,低声回答:“楚姑娘可是江南第一美人,当然是风华绝代,貌美倾城。臣妾倒是想收她作妹妹来着,可惜人家看不上……”
提到“妹妹”一词时,她的语调稍微重了些,还斜睨了他一眼,倒显得颇有深意。酸溜溜的语气,幽幽怨怨的眼神,再搭配她美艳的五官、成熟的风韵,却是别有一番勾人心弦的魅力。
皇帝微愣之后忍不住失笑,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无奈地低斥了一句:
“瞧瞧,这是吃的哪门子醋呢。”顿了顿,他难得开口解释道,“朕只是想看看这姑娘的品性,考虑要不要给延辉赐个婚。”
“赐婚给顾公子?”王贵妃怔了怔,略一思忖后回答,“这楚姑娘容貌十分出众,性子也单纯直爽,看起来没什么心机城府,又是楚家的女儿……若是顾公子有心,倒也能称得上才子佳人、天作之合。”
就这次短暂的谒见,王贵妃对那楚姑娘印象还是不错的,前提是皇帝打算赐婚给顾延辉。若是她要入宫求富贵的话,那就是个劲敌了。
细数宫中其他宫妃,能在出身、相貌、性格方面通通胜过她的基本上没有,即便占据着子嗣上的唯一优势,偏偏她比所有人都年轻娇嫩,正值及笄妙龄……
或许她该使把劲儿,让陛下早些明旨赐婚,帮顾延辉娶到那绝色佳人,免得夜长梦多。
“既然楚姑娘如此出众,那克夫之说又是怎么来的?”皇帝听完她的回答,蹙起眉头诧然问道。
“这……”王贵妃略一迟疑,看他一挑眉头,连忙回答,“云妃似乎对楚姑娘有些敌意,听说了批命之后,一时口不择言,就……”
皇帝眉头紧皱,沉声问:“什么批命?”
说到这个,王贵妃倒是没有隐瞒的意思,直接回答:“楚夫人说,楚姑娘身上有高僧批命,楚姑娘不宜太早定亲出嫁,否则于人于己都无益处。楚大人便决定多留她两年,免得害人害己、结亲不成反结怨。”
“不宜早嫁而已,哪里就算得上克夫了,云妃近些日子倒是有些张狂了。”
皇帝冷冷嗤笑一声,颇有些不满地感慨道,“看来老五是坐不住了。南巡一路,就他东窜西跳,浮躁得很,半点沉不下心,实非可造之材!”
他这般下了断语,王贵妃很识趣地不接话,只重新倒了一杯茶奉上,请他再润润喉。
上眼药也是要讲究方式与技巧的,不经意地提起云妃的敌意,并不仅仅是为了将最近张扬“爽直”的云妃压下去,更是为了前朝的事,为了顺势引出五皇子的上蹿下跳,将皇帝对他这些日子的不满挑明……
皇帝接过茶杯啜了一口,润润喉间的干燥与嘶哑,又问:“宁妃呢,她当真很安分?”
“这……妾身不知。”王贵妃思忖半晌,却只说出这么句话。
“为何不知?”皇帝惊讶地看着她。
“宁妃,妾身有些看不透。”王贵妃犹豫了片刻,方才回答,
“妾身入宫至今十一年,自问在识人方面还有些心得,无论旧人新人,多见几次后不说了如指掌、总还能了解一二。可阖宫妃嫔之中,只有先皇后与宁妃让我觉得看不透。”
既然开了这个头,她自然没想再遮遮掩掩,反而越说越流畅,“先皇后妾身不敢置评,这宁妃,许多言行举止却让妾身十分困惑。偶尔她做的决定甚至会朝令夕改,可事实证明,她改过之后的做法,总能让她活得更舒坦、走得更顺利倒好似有高人暗中指点一般……”
“高人?”皇帝听到这话面色微冷,随后似乎想到了什么,沉声道,“此事爱妃莫要插手了,朕自有分寸。”
“是。”王贵妃微微一惊,却是不敢多言,只颔首应下,而后又迟疑着问道,“那楚姑娘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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